浅谈两所民航高校停办空中乘务专业的前因后果

摘要：作为我国特有的学历教育专业方向，近30年来，“空中乘务专业”在一定程度上为集中解决民航空中服务的人力需求提供了便捷通道。但随着中国民航服务由粗放型向集约型转变，这一模式的弊端逐渐显现。本文以民航局直属的两所高校停招空乘专业为背景，简要介绍空中乘务专业的缘起与衰落，结合国内外空乘行业的选材机制，指出该专业走向尽头的必然性，希望引起学校和家长的关注。

关键词：空乘专业；停办；前因后果；社会与家长

项目基金：本文是中国民用航空局2023教育人才项目“民航强国建设背景下全国空乘职业教育发展研究”和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科研项目“新中国民航空乘职业教育研究—历史、现状与发展”（JD100-12）的阶段性成果。

一、引言

2024年10月8日，民航局直属的两所高校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和中国民航大学同时发布关于停止空中乘务、民航空中安全保卫专业招生的公告[1-2]，且停招的原因几乎完全一样。中飞院在通告中称，是根据《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十四五”发展规划》，落实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对学科专业布局、人数要求及行业发展动态[1]；中国民航大学称是根据“我校发展战略及行业发展动态[2]。两校同时强调，将进一步扩大“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专业招生规模，提高人才培养质量，更好的满足行业需求。

上述通告表明了2点：其一，学校的发展战略使得其放弃了空中乘务和空中安全保卫两个专科专业，集中精力发展“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本科专业；其二、民航服务行业的发展动态，尤其是疫情后的民航产业形态决定了专科层次的乘务人才将很难再受到用人单位的重视。

二、空乘专业的缘起与衰落

空乘专业首次出现，是作为中职中专教育的专业方向。1993年，原国家教委修订发布了《普通中等专业学校专业目录》[3]，“空中乘务”、“航空安检”和“空港服务”作为3个专业方向，被列在“0613航空服务”专业之下，属于“06交通运输类”大类之下。

高等教育专科层次的空乘专业发轫于上世纪末的高校扩招， 1999年，中国民用航空学院（现中国民航大学）和沈阳航空工业学院（现沈阳航空航天大学）率先招收专科层次的“空中乘务”专业，但由于当时高等教育专业目录中尚未设立这一专业名称，因此，该专业通常被置于英语专业或旅游专业之下，多以“旅游英语”的方向开展招生和设置专业培养方案。2004年，教育部颁布了《普通高等学校高职高专教育指导性专业目录》（试行）[4]， “空中乘务”和“航空服务”并列在“民航运输类”之下，正式成为独立的高职高专（专科）专业。高峰时期，全国范围内有500余所院校开设该专业，在招生规模和培养质量方面，中国民航大学和中国民航飞行学院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本科层次的“空中乘务专业”的出现和发展，大致与专科层次相同，但历时更久才获得正名。2003年，南昌航空工业学院（现南昌航空大学）率先招收本科层次的空中乘务专业学生，但将其放置在该校的音乐学专业之下，空中乘务为音乐学的专业方向之一。接下来的10年间，国内开设本科层次空中乘务专业的院校共有21所[5]，但均挂靠在艺术学、文学、管理学等学科之下，并未形成真正的本科专业。直到2018年，教育部才批准增设了“130208TK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本科专业，授予艺术学学士学位，自2019年起开始招生，截止2024年9月，获得招生资格院校为80所[6]。

民航空中安全保卫专业是在空乘专业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专门安全员岗位的专业，专门培养在航班上执行安全防范和应急处理的工作，自2012年设立以来，仅有约20所院校开设该专业。

当前，虽然仅有两所民航局直属的高校宣布停办空乘专业，但却标志着这一专业走向衰落。事实上，早在疫情前，已有不少院校因学生出口不佳而取消了该专业的招生，但因其招生规模较小，学校知名度不高，并未引起社会关注。可以预见，未来几年，将会有更多的院校宣告撤销这一专业。

三、空乘专业盛极必衰的根源分析

毫不客气地说，空乘专业在经历了30余年的发展后，逐步走向消亡，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是功利主义太强。

空乘专业被认为是民航业中技术含量最低的专业，在中飞院和中航大这两所民航高校中，空乘专业和空保专业是仅存的专科专业（中飞院近年来新设了飞机机电设备维修专业），两个专业的学生在校学习满1年（即2个学期），即可在大二开学之初就参加航空公司的校园招聘（这是其他开设空乘专业的院校无法具备的就业优势），在完成3.5个学期的学习后，即可进入航空公司参加培训，考核合格后即可上岗，整个大三年级无需在校学习，在取得毕业证后即可成为航空公司的正式员工。其他院校试图采用同样的方式做学生的就业，但未能达成理想的效果。

两所民航高校得益于民航局直属的优势地位、强大的师资力量、悠久的办学传统、成熟的培养体系、完善的培训设施和良好的口碑效益，保障了学生的就业出口。但其他院校并不具备上述优势，因此在招生、培养、就业等方面均有不同程度的欠缺。由于空乘专业“短平快”的优势，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院校投身其中，乃至社会上的培训机构已经从高中一二年级开始就开始招收学员进行定向的培训，在这个过程中，培训机构更加重视“学生能被高校录取”这一最易衡量的效益指标，注重学生的形体仪态的训练，但忽视了文化素养的培养。甚至为了让学生进入“理想中的院校”，不惜铤而走险，收取家长的金钱向院校购买入学指标，形成了一条灰色产业链（部分院校也会收取“就业基金”，与航空公司合作，把学生送进航空公司）。培训机构和部分院校从中牟利，但受损害的却是家长、学生和空乘这个行业。

“短平快”模式下培养出来的空乘专业的学生在职业发展方面会体现出明显的劣势。在进入航空公司以后，需要同社招进来的学员一起参加初始乘务员培训，通常为6-10周。在这一过程中，社招学员（近年来航空公司的社招基本以本科生为主）会体现出巨大的优势。尤其是在英语水平方面，航空公司会据此将学员分组，英语水平较好（通过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的会倾向于未来飞国际航线，而英语水平不好的，则倾向于安排在国内航线，二者的收入差距是非常明显的。而且，在未来的职业发展方面，英语始终占据着重要地位。与此同时，社招的本科生学员，在综合素养方面的优势也会越来越明显。长此以往，航空公司在选人的理念和方式上也在逐渐发生转变。2018年前后，全国范围内共有近500所高校招收空乘专业，平均每个省（直辖市）17所，但真正能将学生送进航空公司成为空乘人员的，却并不多。

空乘专业的“短平快”也吸引了社会资金入场，部分私立院校不惜动用网络资源打造劲爆新闻（如空姐穿高跟鞋跑马拉松、穿制服插秧、祭奠姚贝娜爱护乳房等）、网红院校和网红学员，以网络流量吸引学生和社会的关注，其用心已经偏离了教育。与此同时，部分以牟利为目的投资者，在国内院校和国外院校之间搭建“国际合作”的地带，通过投资挂靠境外高校开设民航乘务学院或者专业，将国内院校招收的学员送到国外高价“镀金”，但事实上，境外高校本身并不开设此类专业。

综上所述，空乘专业之所以“火”，就在于它对学生的招生要求以重视外形和仪态为主，易于速成，给外形条件较好但学业成绩不够优秀的学生提供了读大学和就业的机会。对院校的要求不高，导致各级各类院校扎堆开设该专业，各校在师资力量、实训设施、培养方案等方面存在巨大的差异。但既然空乘专业是高等学历教育的专业之一，它在本质上就要求这是一个育人的活动，而不仅仅是职业培训。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偏离了这个宗旨。

四、空乘人员选拔的主流方式与空乘专业的走向分析

综观世界范围内民航乘务员行业，普遍采用面向社会招聘的方式，招聘入职的准员工进入航空公司内部接受专业培训，经考核获得各国民用航空局颁发的从业证书，即可上岗开启乘务员的职业生涯。此类社会招聘，硬性要求通常仅要求本国公民（或拥有本国永居的外国公民，如美国绿卡）、高中及以上学历、年满18周岁、身高能够操作行李架、无吸毒或犯罪记录等，但在应聘过程中，需参加多重和多模式的考查与考核，航空公司利用自己丰富的行业用人经验，筛选出适合从事民航空中乘务行业的“天选之人”。这个过程往往耗时几个月，淘汰率甚至高达70%以上。因此，最终被选出的候选人普遍非常适合从事这一行业，他们对空乘服务充满热爱，愿意终身从事这一行业。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在国外航班上见到非常多的“大爷大妈”级乘务员的原因。

相比之下，我国现行的院校乘务专业培养人才的体系，录取的往往是高中阶段成绩不太优秀、希望通过良好的外形条件或艺术特长能够进入高校获得高等教育学历的学生，他们对于空乘行业往往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对这一行业的辛苦和自身的发展并没有合理的认知和规划，往往会在从业2-3年后选择退出。航空公司因此更愿意面向社会选拔符合这一行业需求的人员，其中不乏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的优秀人才。近年来，随着学历逐渐贬值，航空公司也更容易招到高学历、高英语水平的可塑之才。而专业出身的高职高专类空乘毕业生往往难以被航空公司选中，特别是经过了疫情的冲击，很多院校已经无法招到学生，入口和出口都已受限，院校因此停招该专业也是合情合理的。

在学历教育中开设相关专业以满足社会经济的发展需求是我国长期坚持的特有做法，这一做法为某些时段集中解决某些行业对人力的巨大需求提供了解决办法。中国民航在改革开放后至新世纪，一直保持高歌猛进的迅猛势头，对人力资源的需求持续走高，院校开设空乘专业，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行业用人需求，但这是一种短平快的方式。与此同时，由于航空公司的用人量巨大，各级各类教育序列培养的人才远远不能满足民航业对于空乘人才的需求，因此，航空公司在少数专业类校园开展招聘的同时，更多情况下，还是会面向社会公开招聘。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和《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厅中国民用航空局综合司关于颁布民航乘务员等3国家职业技能标准的通知》设立的技能准入类资格，空乘人员必须在航空公司指定的培训地点进行培训，考核合格后由中国民用航空局颁发的空乘资格证书，才能获得从业资格，该资格由民航行业技能鉴定机构管理。因此，航空公司面向社会招聘到的意向人才和在专业院校中招到的人才，都需要经历同样的培训和考核过程，从这个角度来讲，专业院校的空乘专业毕业生并不具备所谓的优势。

社会上对于空姐和空乘专业也多有误解，认为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花瓶”行业，是低分低能者投机取巧的“大学通知书”。但事实上，空乘是关系民航安全与服务质量的重要行业，它对于从业者的要求是非常之高的，只是我们在快速、大规模的发展过程中，还没有来得及为其匹配最佳的人力资源。

四、结束语

两所民航高校在空乘专业的起源、发展和壮大的过程中，起到了领头羊的积极作用，历经25年的发展，孕育出了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本科专业，终于走到了尽头。虽然国内还有几百所院校仍然保有这一专业，并将继续吸引数量众多的学生进入这个行业，但其发展前景已经被宣告终结。这一点，值得招生院校和学生家长关注。

与此同时，对于本科层次的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专业，笔者的态度仍不乐观。详情可参阅拙文《新中国民航空乘人才培养路径的变迁与发展——暨“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新本科专业介评》（《中国教工》2023年第23期[7]）。

笔者从事空乘教育十余年，对于这一专业的发展多有关注，本文论述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如有不妥，请同行批评指正，以期为民航客舱服务这一行业提供有益的建议和参考。

参考文献：

[1]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关于停止空中乘务专业和民航空中安全保卫专业招生的公告[O/L].（2024-10-08）

https://zsc.cafuc.edu.cn/info/1008/1883.htm [2024-11-08]

[2] 中国民航大学. 关于停止空中乘务、民航空中安全保卫专业招生的公告[O/L].（2024-10-08） https://www.cauc.edu.cn/zsb/f/newsCenter/article/e228bc6debf04be382039c0e9bf09d0c [2024-11-08]

[3]王扬南. 职业教育专业目录沿革、作用与实施[O/L].（2023-04-26），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http://www.civte.edu.cn/info/1126/3514.htm[2024-11-08]

[4]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教育部关于印发《普通高等学校高职高专教育指导性专业目录》(试行)的通知[O/L]. (2004-10-22) http://www.moe.gov.cn/srcsite/A07/moe_953/200410/t20041022_110109.html [2024-11-08]

[5]李冬颖,路紫.我国本科空乘专业课程设置问题——以国内21所开设本科空乘专业的高校为例[J].河北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3,15(04):48-52.

[6] 阳光高考网专业知识库-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O/L]. https://gaokao.chsi.com.cn/zyk/zybk/ksyxPage?specId=9q9hdp4xgar7wkyg[2024-11-08]

[7]王杭，白宇.新中国民航空乘人才培养路径的变迁与发展——暨“航空服务艺术与管理”新本科专业介评[J].中国教工，2023（23）：77-78.https://www.china-journal.net/home/qikan/papershow.html?id=31091551

作者简介：王杭（1980-），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研民航职业教育、英语教学、民航翻译。唐文怡（1982-），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外国语学院讲师，主研民航英语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