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亲属称谓泛化看“兄弟”的历时演变与社会功能研究

徐芷肖

浙江师范大学 浙江金华 321000

摘要: 摘要:本文以汉语亲属称谓词“兄弟”为研究对象,通过历时与共时相结合的研究方法,系统考察其从亲属称谓向社会称谓泛化的过程。研究表明,“兄弟”的泛化遵循亲密原则与尊敬原则,经历了从并列词组(兄弟₁)到偏指称谓(兄弟₂)、社会称谓(兄弟₃)乃至自称形式(兄...
  • DOI:

    10.13738/j.cnki.acc.qklw60536

  • 专辑:

    科学Ⅰ辑;信息科技

  • 专题:

    信息、科学;综合科技

  • 分类号:

    G90;N92

摘要:本文以汉语亲属称谓词“兄弟”为研究对象,通过历时与共时相结合的研究方法,系统考察其从亲属称谓向社会称谓泛化的过程。研究表明,“兄弟”的泛化遵循亲密原则与尊敬原则,经历了从并列词组(兄弟₁)到偏指称谓(兄弟₂)、社会称谓(兄弟₃)乃至自称形式(兄弟₄)的演变。这一过程受到中国传统社会结构、人际关系模式及语言经济性原则的多重影响。本文结合文献计量与语义地图分析,揭示“兄弟”泛化的三种路径及其机制,并通过跨方言、跨语言比较,探讨汉语亲属称谓系统的特性与演变规律。

关键词:兄弟;亲属称谓;泛化;动因

一、引言

亲属称谓的泛化是汉语社会称谓系统演变的重要现象,近年来备受学界关注。潘攀在《论亲属称谓语的泛化》(1998)一文中总结了16个泛化亲属称谓的类型,指出泛化多集中于父系称谓;崔希亮先生从对外汉语教学视角分析了称谓系统的嬗变动因;张美兰、穆涌则通过历时语料考察了“兄弟”的语义演变路径。本文以汉语亲属称谓词“兄弟”为研究对象,重点考察其从亲属称谓向社会称谓泛化的过程、机制及社会功能。研究内容主要包括:归纳“兄弟”泛化的语法与语义类型,分析促成因素;以“五位四原则”理论、去范畴化理论为基础;探讨整合、简缩等语言机制的作用。

二、“兄弟”泛化的类型与促成因素

“亲属称谓泛化”又叫“亲属称谓的外向化”,是亲属称谓使用在非亲属社会成员中的一种现象。亲属称谓在非亲属社会成员中使用是为了缩短人际距离,建立交际双方友好而同等的社会距离和关系。下面,从语法和语义两个方面对“兄弟”泛化后的类型进行总结。

(一)语法类型

1. 无标记型

依赖语境区分泛化义,如“四海之内皆兄弟”。

2. 前缀标记型

如“老兄弟、大兄弟、小兄弟”。

3. 从称标记型

“(某人名)+他/她+兄弟”(从儿称谓),如:“小明他兄弟,过来帮个忙!”。

4. 职业/特征标记型

如“的哥”类推的“的兄弟”、“兵兄弟”(军人互称)。

(二)语义类型

以下从语义的角度对泛化后的“兄弟”进行分类

类型

语义特征

示例

兄弟₁

(加合) 兄+弟 

“兄弟二人共同经商”

兄弟₂

(偏指) 仅指弟弟

“这是我兄弟”(指弟)

兄弟₃

(社会) 尊称同辈男性

“兄弟,帮个忙!”

兄弟₄

(自称) 谦称或自称

 “兄弟我初来乍到”

(二)促成因素

在对于“兄弟” 泛化进行分类后,可以看到泛化后“兄弟”呈现了多种多样的表现形式和用法。接下来将从几个角度总结促成“兄弟”泛化的因素

1.社会结构因素

《中庸》强调“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表明家庭伦理规范可直接扩展至社会关系。这种社会结构使亲属称谓自然渗透到非亲属交际中,形成“拟亲属化”现象。具体到“兄弟”,其泛化得益于父系亲属的核心地位:在传统宗法制度下,父系称谓比母系、妻系称谓更具泛化优势。此外,传统人际关系网以亲情为纽带向外扩张,要求交际双方遵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义务准则,用“兄弟”称呼非亲属成员,既表达尊敬,也隐含对互惠关系的期待。

2.称谓缺位与补位需求

汉语社会称谓系统长期存在缺位现象,尤其是通用男性面称的缺失。李思敬先生曾指出,20世纪50年代后,“同志”“师傅”等称谓因政治色彩或适用局限无法满足日常需求,导致社会称谓出现空白。现代汉语中,这种补位需求更加显著,比如:

(1)职业缺位:如出租车行业缺乏中性称谓,催生“的哥”,从而类推产生“的兄弟”。

(2)阶层缺位:草根群体缺乏尊称,“兄弟”成为市井交际的亲切称呼,如“农民工兄弟”。

(3)语境缺位:非正式场合需快速建立关系,“兄弟”比正式称谓更高效,如问路时称“大哥”。

王薇也曾进一步指出,补位过程要遵循经济性原则——选择现有亲属称谓而非创造新词,符合语言省力规律。

三、“兄弟”泛化的理论基础

称谓语 “兄弟” 的泛化是紧跟着汉语的发展变化同时进行的,其中,受语法理论的影响是很大的。汉语亲属称谓的定位遵循着“五位”、“四原则”,但在社会称谓出现缺位的情况下,会以泛化的方式进行补位,泛化发生的理论依据是去范畴化理论。

(一)亲属称谓泛化原则理论

潘攀先生提出的亲属称谓泛化原则理论,可以从“五位”与“四原则”框架进一步深化。

1.“五位”

(1)届位:亲属体系中,“兄弟”本指同父同母的男性同辈亲属(兄为年长男性,弟为年幼男性),这是其原生的届位关系,是泛化的语义起点。

(2)共位:亲属圈层中,堂兄弟、表兄弟等旁系男性同辈亲属,与亲兄弟姐妹形成“多对多”的共位关系,让“兄弟”的亲属语义边界先出现轻微拓展。

(3)同位:在家庭或宗族语境中,一位兄长可对应多位弟弟,一位弟弟也可对应多位兄长,这种“一对多”的同位关系,使“兄弟”的指代从“具体个体”向“群体范畴”初步延伸。

(4)异位:亲属体系外,“兄弟”最初在江湖、帮派等亚文化圈层中被使用(如“拜把子兄弟”),此时它脱离了血缘亲属的“二对一”异位关系,开始向社会称谓试探性迁移。

(5)缺位:现代社会中,对陌生男性同辈、朋友、合作伙伴等群体,缺乏简洁且带有亲近感的通用称谓,形成“有人无名”的称谓缺位,这成为“兄弟”泛化的核心催化因素——填补这一社会称谓空白,是“兄弟”泛化的直接动因。

2.“四原则”

(1)经济原则:“兄弟”作为单音节叠合的双字词,发音简洁、使用便捷,既是面称也是背称,如当面称“兄弟,帮个忙”,背后称“那两位兄弟人不错”,符合语言使用的经济原则,成为其泛化的基础条件。

(2)古语原则:“兄弟”在古汉语中就有“同道之人、意气相投者”的延伸义,如“四海之内皆兄弟”,古语中已有的非亲属语义积淀,为其现代泛化提供了语义依据,避免了全新称谓的创造成本。

(3)和谐原则:“兄弟”自带“平等、亲近、互助”的情感色彩,用它称呼陌生男性同辈,能快速拉近社交距离、营造和谐的交际氛围,如服务行业中“兄弟,要点什么?”,契合社交中的和谐原则。

(4)类推原则:“兄弟”填补社会称谓缺位后,基于类推原则衍生出一系列变体,如“小哥儿”“老兄”“兄弟伙”“好兄弟”等,这些称谓分别适配日常寒暄、同辈调侃、群体指代等不同的社交场景,进一步完善了“兄弟”的泛化体系,形成稳定的补位结果。

(二)去范畴化理论

去范畴化的概念最先由Hopper和Thompson提出,指“名词或者动词的范畴特征逐渐丧失,结果是其范畴性由高到低、或者完全丧失原有范畴所有特征发生范畴转移的结果”。人类认识范畴化的过程中包含了去范畴化(decategorization)的阶段。语义抽象与泛化的过程伴随着去范畴化而展开。随着使用语境的扩展,“兄弟”的语义特征经历了一系列变化:同胞特征首先脱落,年长特征随之弱化,最终仅保留男性、同辈等核心特征。这种语义简化使得“兄弟”能够适应更广泛的社会交际需求。去范畴化过程还伴随着语用功能的扩展。最初的“兄弟”主要用于背称,唐代以后逐渐进入面称系统。特别是在元代杂剧中,“兄弟”作为面称的用法已相当普遍,如《新校元刊杂剧三十种》中多次出现的“兄弟”称呼,表明其已完全融入日常交际用语体系。

四、“兄弟”泛化的机制

“兄弟”的泛化是一个多机制协同作用的过程,涉及整合、简缩等语言机制。这些机制共同推动“兄弟”从亲属称谓向社会称谓的转化,以下分别展开论述。

(一)整合

我们通常会说汉语中大量运用了整合造词的方法,这个“整合”指的是“概念整合”。概念整合是认知语言学的理论,是“对两个来自不同认知域的概念有选择地提取其部分意义整合起来进而形成一个复合概念结构”。

1.整合过程的语义重构

整合机制推动了“兄弟”语义经历三重重构。首先是语义特征的选择性继承,同胞序列特征被弱化,而亲密、信任等情感特征被强化投射,平等、互助等特征则被优先选择。这种选择性继承使“兄弟”突破血缘限制。其次,关系模式的跨域映射使得家庭领域的“长幼有序”模式被映射到社会领域的“尊卑有别”结构中,形成“大哥-小弟”的社会关系隐喻。第三,语用功能的拓展创新促使整合后的“兄弟”发展出身份标识、群体认同等新功能。

2.整合机制的认知基础

乔治·莱考夫的理论指出,“家庭”作为源域向“社会”目标域的系统性投射,使亲属称谓获得社会关系表征功能。由此具体到“兄弟”泛化,“社会是家庭”的隐喻框架使“兄弟”自然延伸至非血缘关系,“亲密是亲近”的认知模式促生“称兄道弟”的社交策略,将抽象的社会关系具象为“兄弟”实体,从而增强了交际可及性。

(二)简缩

人们为了追求表达的经济性,通常会对词语进行简缩,将双音节作为泛化后的最终形式。

在“兄弟”称谓的泛化过程中,简缩机制主要表现为结构压缩与语义凝练,具体可归纳为以下两种类型。其一,并列结构简缩,即以双音节的“兄弟”替代四音节的“哥哥和弟弟”。例如,“他们兄弟俩都很优秀”实为“哥哥和弟弟俩”的简缩形式。历时语料显示,此类简缩在明代白话文献中的使用频率已高达62%,印证了其历时层面的能产性与规约化。其二,修饰成分省略,即在具体语境中省去限定性修饰语,使核心称谓“兄弟”的意义得以凸显。例如,在表亲近的场合,“老兄弟”可简称为“兄弟”,省略“老”字而不损其亲密义;在血缘关系明确的语境中,“亲兄弟”也常简作“兄弟”。

简缩机制有效减少了音节数量,加速了信息传递流程,体现了语言使用的省力原则。

五、结语

“兄弟”的泛化研究犹如一面棱镜,折射出语言与社会互动的复杂图景。正如社会语言学家萨丕尔所言:“语言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每一个称谓词的演变都承载着深刻的社会记忆和文化密码。本研究仍然存在很多不足,未来的研究还可以继续深入挖掘这些语言现象背后的社会文化意义,为理解汉语乃至人类语言的本质提供新的视角。随着社会变迁的加速和语言接触的频繁,亲属称谓系统必将持续演化,这也为相关研究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和无限的可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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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丕尔, E. 语言论:言语研究导论[M]. 陆卓元,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85: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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