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衡庐医话》浅析胡衡甫妇女病治验及学术思想

胡衡甫（1893年～1968年），字秉钧，湖北麻城人，省级名老中医，湖北省政协委员，被国医大师余赢鳌尝称鄂省杏坛耆宿，其生平经历与学术经验收录于《湖北当代名中医传》，是著名中医学家余无言先生的挚友。1955年，他应邀为余无言所著《翼经经验录》一书作序，序言中赞赏余先生“治疗处方，有功于医林不少也，其断证之明确，用药之胆识，有非常人所能及，斯亦可以传矣”。胡衡甫生前医著有两本，其代表作《衡庐医话》已行于世，此书是他行医五十余年临床经验的结晶。《衡庐医话》精辟地阐述了临床各科的相关经验及典型医案、疑难病案，都是他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凝聚了他深厚的医学功底和独特见解。把中医的理法方药融为一体，深入浅出，义理环周。其写作风格为半文半白，别有一番韵致，颇为杏林称颂，更兼橘井流芳。余无言先生曾为《衡庐医话》题词云: “ 搜罗灵素长沙秘， 写入青囊寿世篇。” 胡老博览医书，医道精深，思路开阔，融会贯通。“融今古于一炉，善权变而创新”，是胡老最大的临床特色。兹将《衡庐医话》所载“妇女病”篇的治疗经验及学术思想介绍如下，以飨读者。 

一、调经多顺气开郁、血滞者疏通之以妇女月经病，古人多以先期为热，后期为寒。此亦不可一概而论，必须结合脉证以及全身症状来决定。如身强而壮者，多属阳证、实证，弱者多属虚证、阴证，肥胖者多湿化，黑瘦者多火化，多愁善郁者、月经多不调。调经以顺气开郁，而不耗正气为主。补虚以大补心脾为主，归脾汤、逍遥散，用之得当有效，勿以寻常方剂而忽之。妇女闭经之原因甚多，大要不出于虚实两种，治疗上必须掌握血亏者宜补养，血滞者疏通之原则。尤必须注意问诊，不可偏重脉诊。因乡村妇女多含羞，秘不告人。如根本原因不明，治法即不能中肯。故医者，不可不问，病者不可以不说。

 二、妇女崩漏先止血、后补气妇女崩漏之症，古人认为冲脉脉伤，不能摄血为主要原因。《丹溪心法》云：“妇女崩中者，由脏腑衰损，冲任二脉之气虚损故也。”所以治疗大法，必调冲任。初以止血为主，次则补中益气，再以滋阴养血，以善其后。而始终以健运中官。方可以化生精微，固摄崩漏，此为治疗上之原则。女子血崩，因肾脏气化不固，而冲任滑脱也。近人张锡纯自制固冲汤试于临床中甚效。兹介绍其方如下：白术、黄芪、山茱萸、白芍、龙牡、棕炭、阿胶、桑螵蛸、茜草等。盖遵《内经》四乌鲗骨一芦茹丸法也。张氏又云：“女子恆多抑郁，每因肝气激动而致崩，于方中加柴胡更佳”。愚以为柴胡有助黄芪以升提气化之功，不专于治肝也。 

三、妇女带病多因脾肾虚弱妇女带病，其病源多由脾肾虚弱，湿热下注，往往经年累月不止，故有十女九带之说。其证多腰膝酸软，食减神疲，便秘，月经不调等，治法以健脾补肾，化湿清浊为主。此外有梅毒性带下，其色黄浊而极腥如脓汁，尿意频数，阴户灼热，小腹胀痛，多由性交所传染。其人皮肤多现晦暗色，或面部起颗粒，治当解毒清热。若误以为寻常带下，投以补涩之剂，则病易剧。傅青主妇科中，用药轻重不伦。即以文字论，亦不致浅陋如此，似非大儒手笔。其妇科中以五色带病分属五脏，亦属穿凿。陆定圃疑其书为陈远公之流所作，学者勿震于盛名而言从之！

四、补中益气汤为安胎半产之良方近人杭医沈仲恚《杏林医案》云：“补中益气汤为安胎半产之良方，须加阿胶，热加生地，黄芩。凡胎动腰痛及恶露下行，势欲坠下者，皆宜服之。”又曹颖莆《经方实验录》治妇人经水后期腹痛，用小建中加当归、乌药。上二方余历试之而效，故书之于篇，以告学者。 

五、妊娠恶阻宜用“和胃饮 ” 妊娠恶阻，多发生于受孕二月之后。斯时正当肝胆主胎之时，肝火内盛，上冲胃脘，脾胃失司，以致浊气上逆。治当平肝和胃，芳香醒脾，使健运有权，呕恶自止。此为生理现象。三月后多不治自愈。近贤施今墨有和胃饮一方，余累用之6而效，兹录原方于下以供试用。其方为旋覆花、佩兰、姜半夏、党参、扁豆、陈皮、竹茹、苏叶、砂仁、白芍共十味。余用之加入 麦冬、石斛功效更著。  

六、 妇女淤块病、抵当汤主之余曾用抵当汤治疗妇女淤块病。其人为亡友温又真之女，嫁于研子垸李姓，初患经闭三月余，继则脐下一硬块，食减体削。其夫以为受孕，投药益剧，就诊于余，触其痞块，推之可移，脉亦涩而不滑，询其小便清长。因思《伤寒论》太阳篇“……少腹硬满，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抵当汤主之。”遂疏原方三剂与之，服后有淤血下行，排出紫色块三四枚，痛减能食。继以药调理而愈，闻今已抱子矣。

 七、产后温病宜凉润俗谓“产后不宜凉药”此乃后人误解。其实产后阴虚者不少，均宜凉润。徐灵胎云：“产后血脱，孤阳独旺，虽犀角石膏，对证亦不禁用。”王孟英云：“产后苟无寒证的据，一切辛热之药皆忌。”即《金匮要略》治妇人乳中虚，烦乱呕逆之竹茹大丸中亦有石膏。市医视生化汤为产后之金科玉律，举世相传，牢不可破，无怪乎遇实热大证当前，而束手无策也。

 八、妊娠期有病则病受之《妊娠忌药诀》托名为李东垣作，其中可议之处甚多。如将半夏、苡米二药列入禁忌，更为无理。即令是李氏所编，亦系个人所见，不可从也。考半夏一物，在《金匮》、《千金》、《外台》，用以治妊娠恶阻。近代学者，亦认为半夏为镇呕妙药，如小半夏加茯苓汤、二陈汤等。陈修园、张璐玉均以半夏对妊娠无害。经言：“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前一殒字，对孕妇而言;后一殒字，对胎儿而言。因其有病，则病受之，母子都无损也。降至后世，犹以半夏犯胎而不敢用，此不明经旨之故也。

胡衡甫先生治疗妇女病的八则经验，其中不乏独到之处，诸医话医案充分体现了他对于中医妇科方面的基本理论和遣方用药特点。 其学术思想，是以脏腑气血为基础，特别重视脾、肾、肝三脏及冲任二脉功能失调对于妇女病发病机制的影响。脾，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于妇女病中极为关键。胡衡甫提出无论月经不调、崩漏及带下之疾，皆与脾虚紧密相关。若脾虚不能统血，则可导致发生崩漏;脾虚运化失常而生湿，则会出现带下;脾虚气血不足，则会患有月经后期、量少之症。故健脾之法，贯穿于妇女病治疗中。归脾汤、完带汤等药方，皆体现出“治妇科病，脾为本”的思想。肾，先天之本，主藏精，与女子生殖的功能息息相关。

胡衡甫指出，女子血崩，多因“由肾气不固，而冲任滑脱”;安胎之需当“补肾固冲”;闭经虚证，多与肾精不足有关。于治疗中，胡老常用山茱萸、菟丝子等补肾之品，使用固冲汤，其中山茱萸可以“收敛元气，固涩滑脱”，足见其对肾脏功能的重视。肝主疏泄，调畅气机，与女子情绪和月经关系密切。并提出“多愁善郁者，月经多不调”，肝郁气滞，是导致月经不调、闭经的常见病因，故“调经以顺气开郁，而不耗正气为主”，逍遥散为其常用方剂。同时，他还强调肝气与脾气之相互影响，提出疏肝不忘健脾，健脾兼顾疏肝的思想。冲任二脉，为女子所特有的经脉，于妇女病中具有特殊意义。他遵循《丹溪心法》的致崩漏理论，将调补冲任，作为治妇女病的根本，坚持“始终以健运中宫，方可以化生精微，固摄崩漏，此为治疗上之原则。”初以止血为主，次则补中益气，再以滋阴养血，以治疗崩漏。

胡衡甫对于方药的运用，体现出“融今古于一炉，善权变而创新”的特质。既遵循经典方剂的理论基础，又不拘于古方原义，依据临床实践而灵活应用。他善于继承经方并拓展经方的应用范围。通过运用《伤寒论》的抵当汤来治疗妇女淤块病，准确把握“少腹硬满，小便自利”之病机要点，将原本用于伤寒蓄血证之方剂，成功施于妇科瘀血证，服后有淤血下行，排出紫色块三四枚，痛减能食，治疗效果显著。对于后世药方，他重视临床验证，同时还加以改良。施今墨的和胃饮，原为治妊娠恶阻的方剂，胡老使用时，加入麦冬、石斛，增滋阴养胃的功效，更适合胃阴受损的患者;对补中益气汤，其依据安胎的需求加入阿胶，治疗热证时加生地、黄芩，使药方更符合病情变化。这一“古方新用”的创新精神，既留药方的核心功效，又拓宽了临床的适应范围。他敢破传统用药的禁忌，经言“有故无殒，亦无殒也”。针对《妊娠忌药诀》将半夏列为妊娠禁忌的观念，他认为“即令是李氏所编，亦系个人所见，不可从也。”他结合《金匮》《千金》等古籍记载及自身临床之验，证实半夏于辨证准确的前提下，可安全用于妊娠恶阻，深谙“因其有病，则病受之，母子都无损也”。此以临床实效为依据的用药思想，突破教条主义的禁锢，为中医用药开辟更灵活的应用空间。笔者认真学习祖辈的处方用药经验，受益良多。妊娠恶阻多因脾胃虚弱，妊娠过三月仍不思饮食、呕吐不止者，用施今墨的“和胃饮”调之，若呕吐物稀薄澄清伴头晕肢冷苔腻者，加广霍香、茯苓、生姜等，疗效颇好，同时遵循“衰其大半而止”的经典治疗原则。达到和胃降逆，顺气安胎的目的，嘱咐病人少食多餐，消除紧张情绪。胡老在《衡庐医话》中提出“治病最忌执一不变，见是证用是药，所谓补偏救弊也。” 此外，他还着重强调方剂的“平和性”,反对用药过度。并指出“傅青主女科中，用药轻重不伦。即以文字论，亦不致浅陋如此，似非大儒手笔。其女科中以五色带病分属五脏，亦属穿凿”，主张用药当兼顾脏腑之功能，以避免损伤正气。

胡衡甫的学术思想，充满批判性与创新性。生前与秦伯未、余无言等现代名医函牍来往，探讨医案。上至千年中医古籍，下至民间单方均认真探求，用至临床，效验后复加推广。他不迷信权威，不盲目跟从传统，始终把临床实效作为检验药方功效的标准。他敢质疑权威著作的学术观点。针对傅青主妇科中“其女科中以五色带病分属五脏”的观点，明确指出其“亦属穿凿”，并提出此分类方法脱离临床实践，呼吁“学者勿震于盛名而盲从之!"。他这种敢于挑战权威的态度，显现出其求真务实的学术精神。针对民间流传的错误观念，他坚决驳斥。“产后不宜凉药”为流传甚广之说，他认为此乃后人误解，他根据临床实践提出“其实产后阴虚者不少，均宜凉润”的观点，并引用徐灵胎、王孟英的观点以及《金匮要略》治妇人乳中虚的实例，证实产后非绝对禁用凉药，关键在于辨证准确。他这种打破陈规的态度，源于其对中医“辨证施治”原则的坚守。他在医著《衡庐医话》中倡导“世医要善读经方、善用经方”的学风，反对“读而不用”的学习态度。主张学古籍当结合临床之实践，将药方应用于临床实践，临床显效后复加推广。这种理论联系实际的方法，使他的学术思想常保鲜活的生命力。

胡衡甫治疗妇女病的学术思想，不仅对当时的医学治疗具重要指导意义，还对当代中医妇科发展具有深远影响。其整体观、辨证论治的观点，进一步完善中医妇科学的理论体系，为后世研究妇女病的病机与治疗提供重要思路。他对脾、肾、肝及冲任二脉的重视，至今仍为中医妇科辨证治疗的核心内容;其分阶段治疗、动态调治的方法，为复杂妇女病的治疗，提供参考模式。后辈对其学术思想之传承与应用，证实其现实价值。在治疗月经不调、崩漏、带下病等疾病时，遵循胡老的辨证思路与方药经验，同时“结合脉证，以及全身症状来决定”，改良药方，可获得良好的临床疗效，使此宝贵的学术思想在当代焕发生机。

胡衡甫在行医五十余年的生涯中，揣摩医理。精于临床。治疗妇女病的学术思想，为中医妇科领域提供了宝贵财富。其整体观、辨证论治思路、方药运用特色及学术创新精神，为当代中医妇科之临床实践与理论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基础与参考价值。深入研究与传承此学术思想，对推动中医妇科学的发展、提高妇女病的临床疗效具有深远的意义。

作者信息：胡爱玲，1960年7月，女，汉族，湖北武汉市武昌区，湖北中医药大学，本科，武汉江汉中西医结合医院，中医科上班，中医副主任医师，研究方向：中医内、皮肤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