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市场理论视野下的新兴宗教问题

摘要：宗教市场理论将宗教信仰看作理性选择的经济现象，认为宗教是商品，信众是消费者，宗教团体是生产者。一味加强宗教管制不能减少宗教信仰行为，而是使宗教市场复杂化，从而出现宗教红市、黑市和灰市。管制越严，灰市越大，新兴宗教就越兴盛。要有效治理新兴宗教，就要积极规范宗教市场，建立自由开放的竞争机制；促进精神产品供给侧改革，用传统文化的道德理念充实人们的精神世界；尊重人们的终极关怀，尤其是老年人。

关键词：宗教市场理论；新兴宗教；精神产品供给

要想针对性地研究和治理新兴宗教，首先要对新兴宗教是如何产生的有充分的了解。新兴宗教不是天外来物，而是有其生长土壤的。按照宗教市场理论，这个土壤便是介于合法的宗教红市和非法的宗教黑市之间的灰色地带，即宗教灰市。缩减甚至消灭宗教灰市，可以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有效管控新兴宗教的生长。

一、何谓宗教市场理论

当代国际宗教社会学研究，主要有两大理论范式：一是以彼得·贝格尔（Peter L. Berger）为代表的世俗化理论；二是以罗德尼·斯达克（Rodney Stark）为代表的宗教市场理论。20世纪90年代以后，国际宗教社会学研究出现了所谓的范式转换（Paradigm Shift），世俗化理论日渐衰败，宗教市场理论日渐繁荣。

世俗化理论的产生与欧洲有直接的关系。欧洲曾经有过一个被一种宗教（天主教）控制的时代，但是随着新教改革、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等一系列社会运动，打破了宗教对社会的全面束缚，这就是所谓的世俗化过程。这个过程包括两个层面：一是社会层面的世俗化，指的是社会逐步摆脱教会的控制，从而出现了经济与宗教的分离、政府与宗教的分离、教育与宗教的分离、文化与宗教的分离等。二是宗教自身的世俗化，指的是宗教神圣性的降低，如宗教组织的官僚化、宗教产品的大众化、宗教信仰的淡化等。

世俗化理论的核心论点是：“现代化必然导致宗教多元化，宗教多元化会瓦解稳定的宗教信仰，进而导致宗教衰亡。”[1]就像彼得·贝格尔所说：“我们所谓世俗化，意指这样一种过程，通过这种过程，社会和文化的一些部分摆脱了宗教制度和宗教象征的控制。”[2]128

宗教市场理论的产生则与美国社会的演变密切相关。美国不像欧洲，它没有一个天主教一统天下的时代，美国的宗教和世俗生活先天就是多元化的。而且，美国作为现代化程度最高的国家，宗教并没有像世俗化理论所预言的那样衰落了，反而十分兴盛。

宗教市场理论也叫做“宗教经济模式”，是美国学者罗德尼·斯达克和罗杰尔·芬克（Roger Finke）等人，将经济学的理论引入宗教研究，所建立起来的一种宗教社会学研究的实证模式。这种模式的核心观点是：“个体行动者的宗教行为可以看作是以计算代价/利益的理性选择（rational choice）为基础的消费行为，宗教机构或团体则可以看作是提供宗教产品的企业。于是，宗教的兴衰主要取决于宗教市场内部供求关系的变化和市场自由竞争的程度，而与现代化的进程无关。”[3]在这种理论中，宗教是一种商品，宗教信仰者是消费者，而宗教团体则是生产者。宗教市场是否繁荣，哪种宗教拥有的信众数量多，都是一种市场经济现象，取决于市场的开放程度和生产者吸引消费者的程度。欧洲宗教信仰的衰落，和美国宗教信仰的兴旺相比，乃是因为欧洲是一个垄断的宗教经济体，而美国则是一个自由开放的宗教经济体。

这种理论模式的优点在于，它为理解现代人的宗教信仰行为提供了一条简洁易懂、可量化考察的实证研究方式。并且，它还可以解释之前世俗化理论所无法回答的某些问题，如为什么宗教在有些高度现代化的社会（如美国）没有衰落，反而日渐兴旺。这种理论曾一度被广泛地引进中国宗教学界，并产生了一批相关的研究成果。如以杨凤岗和魏德东等为代表的宗教三色市场理论，对于研究和理解中国的宗教信仰状况，具有极强的解释力。

二、宗教市场理论视野下的新兴宗教

宗教三色市场理论是宗教市场理论的进一步延伸，它将政府的宗教管制这个重要的变量考虑进来，以便更加充分地认识宗教市场经济这个现象。

宗教市场如果没有政府管制，让其自由竞争的话，宗教总体参与程度就会高，必然会提高全社会的宗教消费水平，促进宗教的繁荣。相反，如果宗教管制越严格和越有效的话，宗教总体参与程度就越低。但是，这仅仅是就传统性和制度性宗教而言，如果将非传统和非制度性的宗教考虑进来的化，情况就复杂多了。比如宗教管制较严格的欧洲国家，参与制度性宗教（如基督教）的人口比率虽然较低，但参与新兴宗教的比率却较高。

宗教三色市场理论将宗教管制和非制度性宗教考虑进来后，便诞生了它的基本论点：“加强宗教管制的结果不是宗教信仰和行为的总体减低，而是致使宗教市场复杂化，即出现三个宗教市场，而且每个市场都有自身特别的动力学。这三个市场是：红市——合法的宗教组织、信众及活动；黑市——政府禁止或取缔的宗教组织、信众及活动；灰市——既不合法也不非法，既合法又非法的宗教组织、信众及活动。”[4]也就是说，加强宗教管制的实际效果，并没有真正减低人们的宗教信仰和行为。相反，加强管制只能是导致宗教市场的复杂化，出现合法的红市、非法的黑市和介于两者之间的灰市三种宗教市场。

宗教管制与三色市场之间的关系具体如下：

其一，只要宗教组织在数量和活动上受到政府限制，黑市就必然出现。当合法的寺庙教堂的数量、所提供的服务和产品，不能够满足人们的宗教需求时，很多人就会另寻出路。或者，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当政府明确禁止某些宗教组织或活动时，那些坚持信奉的人，实际上就处在了宗教黑市中。比如，1957年取缔宗派、强制实行联合聚会之时，中国基督教的地下集会即为非法的。文化大革命期间，虽然关闭了所有的宗教场所，但宗教活动从未完全停止，而是转入了黑市状态，而且据统计天主教徒人数没有减少，基督徒人数反而增加了数倍。

其二，只要红市受到限制，黑市受到镇压，灰市就必然出现。红市上的宗教供给和消费，必然是要受到一定限制的，常常会令一些人感到合法的宗教场所不能满足其宗教需求。但是如果转入宗教黑市的话，则代价太高，难以承受，所以就转入到了宗教灰市。宗教灰市包括不同的类型，一是合法宗教组织和人员的非法活动，如信徒和亲戚朋友在家里的聚会，在家设立佛堂，开办素餐馆等。二是地方政府非宗教部门出于政治或经济考虑，而主持恢复、新建的宗教场所，如“宗教搭台，经济唱戏”项目，宗教旅游项目等。三是广泛存在的、不以宗教名义提供的宗教产品和消费，而是以文化或科学的名义开展的活动，如庙祠祭祀活动，祭祖活动，庙会和萨满等民俗活动，算命，气功，以及各类迷信活动。

其三，宗教管制越严，宗教灰市越大，新兴宗教越易滋长。在高度管制的宗教市场中，黑市代价太高，参与的人少；红市则场所有限，产品和服务缺少吸引力；结果就是很多的人选择进入宗教灰市。人们的宗教需求不能长期得不到满足，有意无意之间，人们总会消费宗教产品，或进行宗教表达，必要时会表现出极大的创造性。这正是新兴宗教生长的土壤。灰色市场越大，新兴宗教就越有可能滋长兴盛，从而给社会带来不稳定因素。

三、宗教市场理论视野下的对策与建议

一味加强管制，会导致宗教灰市的扩大，滋生新兴宗教；但是放任自由竞争，会导致宗教总体上的繁荣，与主流意识形态相违背。那么究竟怎样做才是合适的，还是一个有待深入研究的课题。但是，借鉴已有的理论成果和实践经验，发掘中国传统文化资源，直面人性的终极关怀需求，也并非束手无策。

（一）规范宗教市场，发挥宗教红市的积极作用     

经济学是当下的显学，我国推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么多年，在自由竞争和政府治理这个命题方面，积累了无数的成果和经验，要积极吸收经济学理论和经验，运用到宗教市场的管理中去。要积极规范宗教市场，尤其是宗教红市，完善宗教市场自由开放的竞争机制，让理性发展成为主流，使宗教市场日益趋向稳定的秩序化发展。

正统宗教是各种奇异的新兴宗教的天敌，在公平理性的市场规则下，正统宗教在竞争中自然会胜出，不用政府出面，正统宗教就会成为打击各种新兴宗教的主力军。

（二）促进精神产品供给，用传统文化的道德理念充实人们的精神世界

按照宗教市场理论，一个社会中宗教信仰出现重大变化，不是由于人们宗教需求的改变，而是由于宗教供给的变化。大量的数据资料显示，美国历史上几次重大的宗教变化，并不是人们精神追求的改变所致，而是出现了新的宗教供给者，如新的布道家、新的传教方式、新的教会组织和新的教派等。

我们可以将“宗教市场理论”，扩展到“精神市场理论”，也就是说，将所供给的产品，从宗教产品扩大到一切精神产品。要想真正影响和引导中国民众的精神状况，关键点不是改变民众的精神需求，而是改变精神产品的供给。增加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供给，能够很好的满足民众精神需求，尤其是终极关怀和灵性需求。

中国民众历来宗教意识淡薄，这是由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精神特质所决定的。儒家文化的中心思想和最高信仰，在于“天人合一”的观念，认为人秉持着天性，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将这个天性发挥出来。天性不假外求，是内在于我的，故而外在于我的上帝便不那么重要了。中国儒家文化是一种内倾性的道德文化，关心的是从生到死这一段俗世生活，《论语》中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说：“未知生,焉知死?”便是此意。

（三）生死事大，重视针对老年人的终极关怀

每个生命个体，都有生老病死，死亡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难题。面对死亡，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未知和恐惧。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终极关怀和灵性追求。虽然年轻的时候可以压抑或忽视这种需求，但年老的时候，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考虑这个问题。

在加大以儒家文化为代表的精神产品供给的同时，要做好老年人的临终关怀工作，在医院、养老机构、老年教育机构、老年活动场所等，应适当引进宗教红市产品，以及心理科学等产品的供给。将宗教红市、心理科学等精神产品，进行精准销售，这样既不会增加宗教市场的总体繁荣，也不会导致市场混乱，又能满足老年人的临终关怀需求。

参考文献：

[1]魏德东.宗教社会学的范式转化及其影响[J].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0（3）：61-69.

[2]彼得·贝格尔.神圣的帷幕：宗教社会学理论之要素[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3]汲喆.如何超越经典世俗化理论？：评宗教社会学的三种后世俗化论述[J].社会学研究，2008（4）：55-75.

[4]杨凤岗.中国宗教的三色市场[J].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06（6）：41-47.

 作者简介：吕绍勋（1981—），男，山东菏泽人，青岛市社会科学院文化与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哲学博士，毕业于复旦大学，研究方向为宗教学、中国思想文化史和大众文化。